第2章
爸爸在旁邊喊：“大家都看看，這就是我們養大的好女兒！忘恩負義，不知廉恥！”
人群裡有人喊：“太不要臉了！”
有人扔了一團紙，砸在小雨臉上。
她沒躲。紙團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媽媽還在喊：“你今天必須跟我們回去！回去好好反省！”
小雨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個紙團。
很髒，皺巴巴的，不知道是誰扔的。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
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翻了養女的牛奶，媽媽讓她跪在碎玻璃上，跪了整整兩個小時。
膝蓋扎進去好多碎片，血流了一地。
媽媽在旁邊看著，
說：“記住疼，下次就不會犯了。”
她記住了。
一直記到現在。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抓著她的女人。
這個女人是她媽媽。
親生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媽媽已經拽著她往校門外走。
周圍的人群跟著移動，像一群看熱鬧的烏鴉。
小雨被拖著走了幾步。
然后她停下來了。
媽媽拽不動，回頭瞪她：“走啊！”
小雨沒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腕，那裡被掐出一道紅印。
很疼。
但比起小時候跪玻璃渣，不算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媽媽的眼睛。
“媽。”她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最后叫你一聲媽。”
媽媽愣住。
“你生了我，養了我十二年，然后你把我丟了。”
媽媽的臉色變了。
“丟了一年。”
小雨繼續說。
“我自己找回來的。”
“回來之后，你們讓我住雜物間，每天做家務換飯吃，擦一層樓三積分，洗一桶衣服一積分。攢不夠積分就不給飯吃，我餓過三天。”
周圍安靜了一些。
“養女有所有好東西，新衣服、新書包、新手機。我什麼都沒有，穿的是她不要的舊衣服，
破了洞自己縫。”
“我考了全班第三，你們說成績單是偷的。我參加作文比賽拿了獎，你們說肯定是抄的。我想考大學，你們說不攢夠積分就不讓上。”
媽媽的手松了一點。
“每天只吃一頓飯，省下來的積分換上學資格。我以為你們不知道，其實你們知道，但你們裝不知道，因為這樣可以繼續讓我幹活。”
“我考上大學那天，你們說學費自己出，家裡沒錢。可養女報那個八萬八的夏令營，你們掏錢掏得特別痛快。”
爸爸在旁邊臉色發白：“你胡說什麼……”
“我沒說完。”小雨看著他。
他閉嘴了。
小雨從書包裡掏出手機。
“你們今天來，是為什麼？”她問，“真擔心我被B養？還是聽說我過好了，想來撈一筆？”
媽媽尖聲說：“你放屁！我們是關心你！”
“關心我？”小雨看著她，“那你告訴我，我最后一次過生日是哪天？”
媽媽張了張嘴。
“我最后一次生病是誰照顧的？”
媽媽不說話。
“我小時候最喜歡吃什麼？”
沉默。
小雨笑了。
“你們不知道，你們從來不知道，你們怎麼可能知道？
”
她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著人群。
“這是我的銀行流水，每一筆錢來源我都標注了。獎學金、助學金、勤工儉學、設計比賽獎金，清清楚楚。”
有人湊過來看。
“這是我高中三年的成績單，班級前三，年級前五十，從沒掉過。”
“這是我攢了六年的積分記錄本，上面有每天的勞動內容和對應積分，還有扣分的記錄，還有餓肚子的天數。”
“這是養女的銀行流水，你們給她轉的每一筆錢都在上面。一年十二萬”
人群徹底安靜了。
手機鏡頭還在拍，但議論聲沒了。
媽媽臉色鐵青：“你……你哪來的這些……”
“我攢的。
”小雨看著她，“攢了六年。”
“從你們把我關進雜物間那天起，我就開始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媽媽下意識往后退。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
小雨眼裡全是淚，近乎嘶吼出聲。
“那年，我不是走丟的。是你們故意把我帶出去，丟在那個商場裡的。”
“你們在商場轉了三圈，然后丟下我，自己走了。”
“我等了一天一夜，沒等到你們回來。我差點被拐賣，差點餓S在街上。”
媽媽的嘴唇開始抖。
“后來巡捕把我送回來，
你們說走散了，找了好久。我信了。”
“但我在雜物間裡找到一張車票，是你們那天回家的車票。時間是我走丟后兩小時。”
“你們根本沒找我。”
周圍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小雨把手機收起來，看著面前這兩個人。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被你們逼的。”
“是我自己想來的。”
“我想看看，你們到底能無恥到什麼程度。”
媽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養女在旁邊臉色發白，想溜。
小雨看著她：“你別走，你的戲還沒演完呢。”
養女僵住。
小雨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你上個月發給我的微信截圖。你說爸媽最近在打探我的消息，想找我要錢。你說他們鬧得越兇越好，最好把我搞臭，這樣你就能一直當他們的‘乖女兒’。”
養女尖叫：“你胡說！我沒發過！”
小雨把手機轉向她，屏幕上清清楚楚顯示著聊天記錄。
養女的臉白了。
“你還說，等我徹底毀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順繼承家裡那套老房子。”
“那套房子是爺爺奶奶留給我的，你不知道吧？爺爺臨S前寫的遺囑，房子歸我，只是我成年之前由爸媽代管。”
爸媽的臉色也白了。
“所以你們今天來，
不只是想搞我。”
小雨看著他們。
“是想逼我籤字放棄房子。”
沒人說話。
風刮過，卷起幾片落葉。
小雨把東西一樣一樣收進書包。
“證據我都有，今天現場這麼多人，視頻、照片、錄音，夠多了。”
她抬起頭，看著鏡頭。
“如果今晚我出什麼事，這些證據會自動發到網上，發到巡捕局，發到所有媒體。”
“你們最好祈禱我活得好好的。”
她轉身，往學校裡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身后傳來媽媽尖利的叫聲：“你站住！你是我生的，你欠我的！
”
小雨沒停。
“你生了我。”
她頭也不回。
“但你不配當我媽。”
“你們所有人。”
她掃了一眼周圍。
“誰再幫他們說話，就是幫兇。”
她走進校門。
保安把門關上。
人群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媽媽想衝進去，被保安攔住。
她隔著鐵門罵，罵得很難聽。
小雨沒回頭。
她一直走，走到圖書館門口，才停下來。
腿在抖。
手也在抖。
她靠著牆，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有聲音。
但眼淚把褲子浸湿了一大片。
我精心養了近一年的女孩，我以為她逃脫了家庭。
可現在，卻被家人欺負成這樣。
系統上那個灰色的聊天框終於亮了起來。
我嘗試著發了一條信息。
淚水掉落在手機屏幕上，我擦了又擦，終於成功點到發送鍵。
手機震了一下。
小雨掏出手機看。
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
【你做得很好。】
她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將身子又蜷了蜷。
最后顫抖著手打字：【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壞女孩？】
我很快回復：【不會。】
【他們活該。】
她笑了。
【明天要去派出所交證據。】
【嗯。】
【可能會折騰很久。】
【嗯。】
【你那邊怎麼樣？化療難受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還好。】
【能撐住。】
她打字：【你騙人。】
【化療怎麼可能不難受。】
眼淚又開始往下流，頭一回這麼關心我。
很快，又有一條信息彈出。
【你要好好的。】
【等他們進去，我就安全了。】
【你也要安全。】
【我們一起活著。】
過了很久，我回了一個字：
【好。】
我想活下去，不管化療有多難受。
我要活下去，
養小雨一年又一年。
窗外的月亮很圓。
我想起小時候，也看過這樣的月亮。
那時候媽媽抱著我，指著月亮說：“看，月亮婆婆在看你呢。”
我信了。
一直信到現在。
月亮婆婆，如果你真的在看我，求你保佑那個人。
保佑她平安。
保佑她活下去。
我抱著手機，哭得渾身發抖。
病房門被推開，護士探進頭：“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搖頭，說不出話。
手機震了一下。
那個灰色的對話框，又亮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不聯系你，是因為我知道你在化療。你比我更需要那些錢。
】
【謝謝你陪我這麼久。謝謝你給我買飯、買衣服、買書。謝謝你讓我知道，外面還有人關心我。】
【現在輪到我來關心你了。】
【你要好好活著。】
屏幕彈出一個提示框：
【恭喜你完成所有任務】
【獲得最終獎勵：小雨最真摯的心願】
【心願正在生效中……】
我愣住。
然后，胸口湧起一股奇怪的熱流。
很暖。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慢慢生長。
再次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
病房裡很安靜，窗外有鳥叫。
我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有力氣了。
護士推門進來，看見我醒了，愣了一下：“你……你醒了？
”
“嗯。”
我坐起來，確實不難受。
護士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轉身往外跑。
“醫生！醫生！31床病人醒了！”
然后是各種檢查，各種抽血，各種報告。
最后醫生拿著最新片子進來，表情古怪得不行。
“這個……”
他指著片子。
“腫瘤完全消失了。”
“我們反復核對過，化療是沒辦法治愈的，但你確實痊愈了。”
“從醫學上講，這不科學。”
“但從事實上講，
你好了。”
我點頭。
“謝謝醫生。”
醫生走后，我拿起手機，想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可是APP找不到了。
我把手機翻了個遍，應用列表、下載記錄、瀏覽器歷史，全都沒有。
那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圖標，消失了。
我慌了。
截屏、錄屏、找客服、發帖求助。
什麼都沒有。
沒有任何人見過那個APP。
沒有任何人相信我說的話。
我翻遍手機相冊，想找一張她的照片作證據。
翻到最后，我愣住了。
相冊裡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小女孩，站在一扇舊門前，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怯生生地看著鏡頭。
那張臉，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或者說，和我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張照片，慢慢抬起頭，看向病房牆上的鏡子。
鏡子裡的我，二十八歲，消瘦，蒼白。
但五官輪廓和照片裡的小女孩，分毫不差。
手機從手裡滑落。
我突然想起來。
十二歲那年，我也走丟過。
一年后才被“找”回來。
回來后，爸媽對我很冷淡。
說我不如以前乖，不如以前聽話，說我變了個人。
家裡收養了一個女孩。
后來……
后來發生了什麼？
我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十八歲那年，爸媽出了車禍。
我一個人處理完后事，離開了那個家。
從那以后，再也沒回去過。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那個消失的APP，突然彈出一行字：
【你救的人，是年輕的自己。】
【平行時空裡，她沒有你那麼幸運。她被困在那個家，整整十六年。】
【但你在另一個時空，用最后三個月，救了她。】
【也救了自己。】
【再見。】
【好好活著。】
屏幕黑了。
我坐在病床上，陽光照進來，很暖。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笑。
原來如此。
原來我一直想救的人，是我自己。
出院那天，我買了一張回老家的車票。
那個房子還在，
空置了很多年。
門口長了草，窗戶蒙了灰，牆皮剝落了一大片。
我站在門前，盯著那扇舊門。
就是照片裡那扇。
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的APP自動下載完成了。
圖標很簡單，就是一個歪歪扭扭畫的小房子。
我點進去。
畫面裡是一個明亮的房間，陽光很好，窗外有樹。
一個女孩坐在窗邊畫畫，穿著我給她買的那件米白色羽絨服。
她抬頭，對著鏡頭笑了笑。
“你來了。”
我打字：【你……】
“我過得很好。”
“交了幾個朋友，偶爾出去逛街。買了新衣服，吃了好吃的，看了很多風景。”
“你呢？”
我看著她，眼淚模糊了視線。
【我也很好。】
【我好了。】
她笑了，眼睛彎起來，和我鏡子裡的自己一模一樣。
“那就好。”
“姐姐，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最難過的時候，陪我說話。”
“謝謝你給我買飯、買衣服、買書。”
“謝謝你讓我知道，活著是有希望的。”
我打字：【可是你就是我……】
她搖搖頭。
“我是你，也不是你。”
“你是我曾經渴望成為的樣子。”
“我是你曾經經歷過的苦難。”
“但我們是一個人。”
“所以不要謝我，也不要謝自己。”
“只要好好活著就行。”
她站起來，走到鏡頭前，伸出手。
隔著屏幕，她輕輕碰了碰鏡頭。
我感覺到額頭上傳來一點溫暖的觸感。
很輕。
像小時候媽媽還沒變的時候，在我額頭上落下的晚安吻。
“再見。”
“以后不會再有這個APP了。”
“但我會一直在。”
“在你心裡。”
畫面暗下去。
手機屏幕恢復成普通的桌面。
那個小房子圖標，消失了。
我站在老房子門前，陽光很好，風很輕。
額頭上的觸感還在。
我抬起頭，看著天空。
活著真好。
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晚上，我再一次夢見小雨。
她穿著我給她買的那件羽絨服，看起來成熟了不少，扎著馬尾，笑起來很好看。
“姐姐。”
她叫我。
我走過去，伸手想摸她的頭。
手從她身體裡穿過去了。
但她笑了，一點都不介意。
“我們是一體的，所以不用摸，我知道你在。”
我點頭。
“我過的很好，成了著名的服裝設計師。”
“還去了很多地方，吃很多好吃的，穿漂亮衣服，交好朋友。”
“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飯。”
我看著她，眼淚流下來。
“你在另一個時空，也要好好活著。”
“我們都會好好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體開始變淡。
“再見。”
“不，再也不見。”
“因為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白光漸漸漫上來，淹沒了她，也淹沒了我。
醒來的時候，枕頭湿了一片。
窗外陽光正好。
我坐起來，拿起床頭的本子和筆，開始畫畫。
第一張設計圖，是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
和當年送給她的一模一樣。
只是領口內側，我加了一行小字。
To the girl who saved me.
致那個救了我的女孩。
也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