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來,恐懼和疲累讓他逐漸依賴起自己的母親。


可於清宴從始至終,給他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保護他的安全,給他衣食,照看他的起居。


可在他迷迷糊糊要靠進她懷裡時,她卻悄無聲息地推開了。


錚兒哭過鬧過,最后發現,於清宴不吃這一套。


即便我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她還是一副冷漠的樣子。


錚兒哭得渾身顫抖時,她也只是說:“別哭了,我要去忙了。”


接二連三的消息讓我心口泛疼。


急忙問:“你不管他了嗎?”


又忘了。


她是聽不見的。


我再沒有一刻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她不愛我們的孩子。


我渾身發涼。


10


我一開始不明白於清宴為什麼種下這麼多樹和草。


可沒過兩個月,那些樹就飛快長出來,密密麻麻,將別院緊緊圍在中間。


撒下的草種也生根發芽,繞著樹往上爬。


竟然是荊棘。


我隱約覺得她別有用意。


直到一個人的到來,更加堅定了我的判斷。


——是那個我無比討厭的政敵。


季欽時。


年紀輕輕,官拜大理寺少卿,恃才傲物。


曾經當街對我冷嘲熱諷:“跟你這種人同朝為官,乃我等之大不幸。”


他的擁趸在旁哈哈大笑。


我一向厭惡這等目中無人的世家子,當即拱手想要走人。


他卻不依不饒道:“大家說,依照我國律法,私通人妻是何種罪名?”


我勃然大怒,憤而反駁道:“我跟應夫人乃是兄妹之誼,季大人,你我政見不合就罷了,出於怨憤詆毀無辜女子,豈非君子所為?”


他身旁的人聞言面面相覷。


下一瞬,俱哄然大笑起來。


我氣得手指發抖,卻只能憤然轉身離去。


這等小人!


於清宴明明說過,這是將來我跟她的養老之地。


雖后來關系惡化,再未提及過。


可她怎麼能讓旁人來?


結果下一瞬,季欽時微微讓開身。


一個郎中走了進來。


我的悲憤當即卡住了。


他……是來給珠兒送郎中的?


我心情復雜,看著他跟於清宴並肩走進院落,來到呆愣的珠兒房中,開始給她診治。


我盯著於清宴冷淡的側臉,還有她十年如一日常穿的青色衣衫。


沒來得及有些什麼沉重的想法,季欽時就收起臉上的玩味之色,一臉肅然。


“蠻子已經兵臨城下了,清宴,你的判斷是對的。”


於清宴點頭:“你安心住下,此處沒有別的活人知道。”


我忍不住心口泛酸。


我S了就這麼輕松麼?


酸著酸著,卻驟然想起這幾日,我沒有想起的那個人。


紀如鳶。


若她還活著……那,她也是知道的。


巨大的心虛將我吞沒。


我忍不住湊過去,明知自己碰不到於清宴。


卻還是自欺欺人,做出環抱她的姿勢。


“不會有事的,如鳶不是那種人,清宴,你們會安全的。”


可我錯了。


11


蠻子闖到門口那天,珠兒開口說了自被驚嚇以來第一句話。


“鳶姨來了!”


於清宴僵住了,

隨即不可置信道:“誰?”


沒等珠兒再度開口。


敞開的門外,是衣衫凌亂、一臉狼狽闖進來的紀如鳶。


還有她斷了一條胳膊的丈夫應雙,正舉著不停流血的斷臂痛苦哀嚎。


紀如鳶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刻薄神色,咄咄逼人:“怪道你不願意住城裡,原來早就知道蠻子要打進來,卻不提醒我,於清宴,你好狠的心!”


於清宴臉上恍惚幾秒。


沒有跟她逞口舌之爭,反而緊急召集人手,自己拿了把劍,匆匆跑去門口。


季欽時緊隨其后。


我著急萬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於清宴用著在豫州時學會的應敵方式,一劍一劍,劈退了那些試圖越過荊棘爬過來的人。


——紀如鳶,是從地道進來的。


我徹底陷入悔恨之中。


是我,是我讓妻兒置於這樣的境地。


當初紀如鳶與應雙成親后,曾吵過一次架。


紀如鳶一怒之下離家出走,我在京郊找到她時,大雨滂沱。


無奈之下,

只好把她帶回此處避雨。


我從未想過,她不僅活著,還明知其害,卻還將蠻子引到這裡來。


此時此刻,我默默祈禱,她來時最好關好了地道。


好在她還真的沒有那麼蠢。


追來的蠻子其實並不多,在季欽時帶領那些一看就有功夫在身的僕從圍剿下,很快就被處理幹淨。


於清宴臉上露出些迷茫,低聲喃喃:


“我做錯了什麼?”


我心口疼得要命。


想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是我,是我錯了。


我不該為了隱秘的炫耀心思,赴宴接受老師的肯定,好讓你知道,我並不會一直是個無名小卒。


我也不該在成婚之后,冷落你、疏遠你,即使你對如鳶有偏見,我也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就不聽你的聲音。


可我如今,是個鬼魂。


只能眼睜睜看著季欽時小心翼翼,用沒染血的那只手,將她護入懷中。


我嫉妒得發狂。


又很想問,他們是何時有了交集?


我什麼也做不了。


她看不見我,

聽不見我,我S后,也是恨著我的。


偏偏紀如鳶還要雪上加霜。


在被吩咐押起來后,她癲狂大笑:“反正我早就該S了!多活了那麼些年,我心滿意足。”


我陷入巨大的迷茫之中,逐漸聽不懂,她們究竟在說什麼。


“是,你是早就發現了,我不是什麼陸寧安的未婚妻,兩封信都是偽造的。可那有什麼用?於清宴,他和他早S的母親一樣討厭你,對你避而不及,換了任何一個人,他們也會焦急認下的!所以最后,他連聽都不會聽你說完真相,只會認定你是因為忌恨我,才會胡編亂造。”


於清宴面色平靜。


我卻已經反應過來,胸口墜痛,恨不得將她掐S。


“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對她避而不及。”


可另一道聲音在質問我:


真的沒有嗎?陸寧安。


有的。


你自傲、自負,對著明豔美麗的於清宴,一邊心動,一邊不斷提醒自己:她是恩人的女兒。


他們一家,

身負皇恩,不會嫁給你一個前途未卜的無名小卒。


而你,為了支應門庭,孝順母親,也不可能入贅。


這一切都是錯的。


你忍不住對她好,又忍不住將她推遠。


她離及笄愈近,你便愈恐懼,恐懼決斷的那一天到來。


紀如鳶出現時,你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疏遠她的理由。


——多麼正當,多麼正派。


又多麼虛偽。


季欽時說得沒錯。


你陸寧安,就是這樣一個無恥小人。


12


紀如鳶還在發瘋。


“是,我一直與應雙暗中往來。他本是江湖浪子,我們私奔之后,他帶我回到老家,認出陸寧安曾是他偷竊過的一個書生。可我沒有退路了,我只是個待價而沽的庶女,我爹的后院,有幾十個我這樣的庶女,等著被送到七老八十的朝臣后院,是應雙救了我,他帶著我,一路躲避我爹的追S,還受了好多的傷。”


“他說,陸寧安是個自以為是的蠢貨。他果真是個蠢貨。”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於清宴,我真的從沒想過跟他成親,我只是為了避禍和溫飽。”


“所以最后,我把他還給你了啊。”


她猛然抬起臉,哀求道:“你可以要我的命,可看在我把陸寧安還給你的份上,能不能救救應雙?”


“求求你了!”


於清宴靜靜站著。


許久之后,在一片S寂中,她望向虛空,眼神空洞虛無。


“那你可知,你差使應雙給我下藥那一晚,我已經有了相看的良人?”


我渾身僵硬,木然看著她。


卻只見她一臉認真,沒有半分撒謊的跡象。


“我原本,應該有個心裡只有我的夫君,相敬相愛,志趣相投,攜手一生。”


“這一切,都被你們毀了。”


她輕聲說:“所以,你覺得,陸寧安為何會S?”


我逐漸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恨不得我就此徹底消失。


可還是聽見她說出那句話。


“那個侍女,是我當初為了查清你的底細,安排在你身邊的。

即便逃回來,也要看我的臉色,才知一切該不該說。”


“是他自己選了S路。”


“紀如鳶,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曾想忘掉一切,跟陸寧安好好過的,是你們不放過我,生怕他徹底被我籠絡,你們就再也沒了延續富貴日子的機會。”


“陸寧安放棄我們母子三人,選了你,那他就是該S。我的餘生,不會守著這樣一個人過的。”


紀如鳶忽然又崩潰大哭。


“憑什麼!你什麼都有了啊,我只是想求一條生路,只求一條生路而已。”


“陸寧安大半家財都給你做了嫁妝,你早就有生路的。”


她充耳不聞,又突然想到什麼,在我已經麻木的注視中,伸手指向站在於清宴身后的季欽時。


“他不只是在豫州救了你的恩人,對不對?”


沒有人應聲。


她又哭又笑:“怪不得,怪不得他一得到消息就連夜趕到豫州救你。”


“陸寧安知道,他在官場給他使絆子的政敵,

曾是你談婚論嫁的未婚夫麼?”


於清宴蹲下身,露出今日第一個笑容。


“我自小是被當作繼承人培養的,紀如鳶。陸寧安跟你糾纏三年,我就要像個被拋棄的怨婦,顧影自憐,為你們守喪一般守上三年麼?”


“這世間的好兒郎,多的是。”


至此,我終於癱坐在地。


眼見著僕從提起五花大綁的紀如鳶和應雙,扔到牆外。


我聽見於清宴跟季欽時說:“走吧,我還有旁的別院,離這兒很遠,更加隱蔽。”


我喃喃自語:“清宴……清宴。”


原來,老天早就給了我懲罰。


決裂之后,念念不忘的是我,肆無忌憚的是我,自詡高尚的也是我。


於清宴早就走了出來。


她只是被世俗和舊情困在這場婚事裡。


而我,永遠被困在她轉身離開陸家的那一天。


我那一天所有的如釋重負,都變為此刻刺向我的刀。


季欽時等了她那樣久。


以后,他們會走在一起吧?


我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靈魂逐漸飄到半空。


在走馬觀花一樣的光影中。


我看見蠻子被趕出京城、趕出大越。


新皇登基。


於清宴終身未婚,將兩個孩兒撫養成人。


錚兒和珠兒仍舊不得她的寵愛。


對她來說,這兩個孩子,一個是她被強迫留下的。


另一個,也早已背叛了她。


即便如此,兩個孩子仍舊對她萬分孺慕。


在以女子之身,在新朝再次成為皇商的母親盛名之下。


他們一生榮華富貴,卻難得見一次母親。


她沒有再成婚,可她有了愛的人。


——季欽時前些年去豫州救她時,受了嚴重的傷,已經辭官回家,住在她的別院修養。


是他不願意成婚,不願意以殘破之軀,耽誤了她。


最后,他們是幸福地離開的。


與此同時,一道白光吞沒了我。


13


再醒來時,我正手舉酒杯,要向餞別宴上的老師祝酒。


卻只聽上首的於老爺道:


“今日清宴的師長同門俱在,我正好宣布一個喜訊。


“我兒清宴,已經訂婚日久,這月十五便是吉日,在座諸位,可都要來喝杯喜酒啊。”


手中的酒猝然落在桌案上。


可發出的響聲,卻被人群歡呼聲徹底蓋住。


我便知道,那個早已對我失望的於清宴,也回來了。


永生永世,我再也沒有靠近她的資格。


“滾吧,紀如鳶,你若現在就滾,我留下你的性命。”


為官多年,我的語氣足夠肅然。


紀如鳶還要再演。


我輕啟雙唇,吐出應雙的名字。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跑出宴席。


我就是被這樣的蠢物,牽著鼻子走了半生。


我看向人群之中,於清宴恬靜溫柔的臉。


這一生,便換我來贖我的罪吧。


我不會去科舉了。


我要參軍入伍,為她守住邊境,擊退蠻人。


自此之后,風沙露宿,戎馬半生。


戰S之前,我聽說她有了孩子。


真好。


至少,再也沒跟我這樣的人,扯上什麼關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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